都已經是大二寫的文,上董啟章的課,為了交功課在宿舍通宵寫了這篇,但一直不知道這篇的分數。
那段時期都快要忘記了:將要二十歲,正值非常討厭的夏天,常常不上課,活動時間是下午四時至早上六時。
看了很多靈異短片,覺得自己被鬼上身;喜歡一個並不喜歡女孩卻被其他女孩喜歡著的男孩,卻用各種方式拒絕對方。
覺得宿舍外就是地獄,他人也是地獄,但上著兩支莊,手提一直是無聲的狀態,也一直不接聽電話。
讀了很多閒書,也看電影,喜歡自己一個可以做的活動,時常寫blog,喜歡讀那些寫著「很喜歡你寫的東西」的電郵。什麼都可以,也什麼都不可以。
這是我原來應該玫瑰色的大學生活。
當時寫的東西後來都修改了很多次,也終於讓它們一一發表。
已經不是從前那樣的我,雖然想來矯情,讀著這些的時候還是非常懷念那時候的自己。那些尖銳如今都收得好好的了,別擔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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奻○
夏天即將來臨的時候草的腥香讓人躁動。陶夭覺得自己心裡突然有很多渴望。這世界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美好,不近人情地展示著它的綺麗。午後陽光處處,樹的陰影灑落在她的臉上形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灰黑,好像一種預言。陶夭抬頭就覺得自己要盲了,對周圍的光明視而不見,她只覺得眼睛在太陽的照射下灼灼的痛,瞬間失去功能。她用手擋住了臉,一朵花跌在她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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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玉覺得再也沒有天晴的日子了。房間的窗簾總是關著,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年代的綠色碎花布,厚重沉穩,遮擋所有的光線。愛玉覺得很受保護,安心地在這樣的房間睡覺換衣服吃飯。早晨是與她無關的,無論柔軟還是堅硬,愛玉張開眼睛的時候早晨已經過了,陽光也撤退了。每天都昏昏沉沉,好像坐在一條小船上在無邊的海裡微微搖晃。四處都是鹽的氣息,濕濡的床上沾滿頭髮。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洗過床單了,那上面是一種複雜的氣味,無從分辨。窗外的天氣是如何?想必還很冷吧。愛玉拿起隨手拋在床上的外套披在身上。 ○
從一個課室走到另一個課室。在這春夏交替的時分,陶夭看到玫瑰與貝殼,在路上若隱若現。上課很沒有意思。同學都以為她坐在課室裡做夢,陶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坐在那裡讓人無謂地猜想,像動物園裡的鸚鵡,人們總期待牠說出些驚人的話來,一隻鸚鵡不會說的話。她的同學彷彿也在期待她做些奇怪的事情,一些沒有人理解的事情。她覺得莫名地孤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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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經很久沒有接聽電話,手機螢幕上堆積著未接來電。阿發(5)、隱藏號碼(3)、阿象(2)、喬(6)、文生(1)……名字與數字交織出一層網將她牢牢圍住。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向他們解釋她不接電話的事情。好像怎麼解釋他們得出的結論也只會是「你不想聽我電話就出聲囉」這樣粗暴的晦氣話。愛玉不知道他們比較粗暴還是自己不接電話比較粗暴。她無法否認「我不是不想接」,但她不針對任何一個人,他們卻總以為事情的核心是自己,她不能解釋,她沒有解釋的權利。一開口話語就成為謊言。愛玉不想成為說謊的人。在他們種種熱烈卻充滿誤解的友誼中她想還是自己一個比較好。 ○
我時常一個人。陶夭在熱鬧的校園走著的時候這樣想。她讀的系有很多人,走在路上隨便就碰上幾個,「但我還是一個人」。她記得所有同學的名字,記得他們的特徵,記得他們的聲音,如果他們打電話給她,不用說名字她就可以辨認出那是誰,她想,這是不用懷疑的。但她只有幾次機會驗證,沒什麼人會打電話給她,沒什麼人會找她。他們怕她。她總是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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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上課了。愛玉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上課了,好像很久,又好像不是。她每天都逃避著怪獸似的躲在宿舍上網睡覺。她在雅虎看無聊新聞:「女子坐在坐廁上兩年雙腿萎縮」、「偽人退出娛樂圈」、「書成為殺人兇手」、「調查顯示憂鬱的人容易肥胖」、「疾病」、「另一種疾病」……這些那些,一堆堆符號,愛玉覺得這些比上課有趣得多。但課總不能不上。同學都以為她很聰明用功,他們對她有非經驗的期望,愛玉覺得奇怪並不知所措。好似她走錯一步全系同學都要跟著難過。愛玉覺得透不過氣,好多人在後面監視她,她只想不斷跑不斷跑。
但課總不能不上。她穿好鞋打開門。 ○
很熱。陶夭開始流汗,手掌中間的紋成為小河,她把手往衣服上揩了揩,手還是沒有乾。穿著細肩帶小背心的女孩像小鳥一樣經過她,她們看起來都很健康,陶夭就像她們一樣,夏天未來就急不及待撕掉身上的布料,她覺得只有這樣才可以散去心中的悶熱。陶夭走到常去的一座宿舍等待著。向上看一排排的窗戶反映著陽光,在快樂地大笑。陶夭在附近的石凳無聊地坐下,木棉花火紅火紅的開,一朵跌在她腳旁,那麼巨大的花朵,跌在地上啪啪作響。一對情侶自大門出來,這麼熱,泛著濕氣的手卻緊扣著,在這廣大的校園,這麼多人又風光如畫適合歡聚,她卻一個人。
她拿出香菸與打火機來,卻遲遲沒有點火。她把玩著打火機,火一滅一滅像壞掉的光管。陶夭並不真的想抽菸,她需要的只是一種儀式。撲滅一些難以言喻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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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染紅頭髮的女孩照常坐在石凳上抽菸,連續幾天都看到她。愛玉覺得這種種都是裝模作樣的姿勢,在這個年代連靜默都成為姿勢,還有什麼不造作。她覺得自己都很造作。離群索居是自以為特別的行為,其實她明白自己不過跟許多其他人一樣,最終都是要彰顯自己,刻意遠離人群,顯出孤傲的樣子,可望不可即,這世代這年紀,人人都這樣,她不過是其中一份子,沒什麼特別。
在一種知識與另一種知識的空檔。林蔭小徑蜿蜒折曲,愛玉拿著書慢慢走著,如果遲到的話,就可以名正言順坐在近門口的位置了,這樣離開的時候會比較快。 ○
那個人從宿舍走出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。陶夭無法解讀其中的訊息或情感,她待那個人離開了一會後默默站起來,很快她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。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,陶夭已經熟習了這路徑,也熟習了那背影。她只是覺得很無聊,想體驗另一個人的生活。眼前這人老是穿著黑色外套,外套上有一點白色污跡碎碎地在光影下如鑽石閃著。陶夭覺得她們有點相像,卻說不上來哪裡相像,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。她走著,忽然想起鍾玲玲的一篇散文,不怎麼記得具體內容了,但她記得內裡說的那種美麗的傷害。如果她也輕輕上前叫那人,那人轉過臉來,可能她也會就此受傷,就像書裡的「我」一樣。陶夭無法解釋這種過程。她只靜靜的看著黑色外套上的污跡一跳一跳地對她作出無聲的邀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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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過一下子就要擺上笑臉,再過一下就要忘記自己。愛玉邊走邊練習笑容,怎樣才顯得不那麼勉強,她不知道。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。等下還要有技巧地拒絕朋友的邀約,那些永遠逛不完的商場,唱不完的傷心情歌,聽不完的感情學業問題。
原來都快是夏天了,穿著外套感到了熱。她滿懷心事,身邊的風景卻依然無情地如煙花盛放,她也不過是別人的風景。景色四季交替,人卻不會變,也沒有人可以改變她。愛玉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的內臟被燉煮過,爛糊糊的一片,人就輕飄飄地不著邊際,像所有的話語。愛玉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物質豐盛成績優良受人愛戴,並不欠缺什麼卻常常這麼不快樂與擔憂。這種無謂的生長到底是為了什麼。她需要答案,學習卻不可得。○
那人的腳步越來越慢,彷彿心裡壓了很多事情,拖著就走不動了。陶夭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傾訴,卻不知道人們什麼時候才會聽她說話。陶夭想她種種的事情都是別人說的,別人在外面留傳她的虛構的故事,說她定期看精神科,說她不屑與人說話,說她什麼什麼,她卻從來沒有發言權。她說什麼都不重要,別人怎樣想才是最重要的。無論在哪裡她都沒有說話的餘地,所以她常顯出無話可說的樣子,到這個地步應該如何具體表達。教授們在課堂上講歷史,歷史這麼大,從來不屬於她的,她生活在時代中卻好像從不存在。歷史與她有什麼關係,她只想好好明白自己的內在。她忽然覺得不能好好呼吸了,地上的影子越來越細,捏緊了她。陶夭停下,看著自己抬起來的微濕的手,隱隱地透明似會看到湛藍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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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子落下來也毫不傷感。愛玉還未走到課室門口卻已經覺得很累。陽光不適合她。她想回去。她的手滲滿了汗,她的額頭也是,整個人像要融解那般,她的身體在催促她離開。愛玉踩著地上的碎葉覺得自己正踩在被火燒熱的石頭上,一步一驚心。課室就在不遠處,時間也差不多了。不安感就像蝗蟲那樣成群飛來,卮────瞬間耳鳴。她想還是離開吧,但已經走到這裡了,她想知道自己可以走到哪一步才回頭,這些都是意志的問題。她剛踏出右腳,背後就傳來同學的呼喚:「陶愛玉,你把頭髮染紅啦?」她回頭,那同學匆匆跑進課室了,愛玉眼前什麼人都沒有,只有一條幽幽的路像胚胎一樣蜷縮在大地的懷裡等待著她。